从《怪石供》到《怪石赞》

宋神宗元丰五年(1082年)五月,谪居湖北黄州(今湖北黄冈)任黄州团练副使的苏东坡,作有《怪石供》一文(后又有《后怪石供》一文),成为赏石文化史上重要的名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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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东坡《黄州寒食帖》(台北故宫博物院藏)

苏东坡《怪石供》开宗明义,就点明了“怪石”之称由来:“《禹贡》‘青州有铅、松、怪石。’解者曰:‘怪石,石似玉者。’今齐安江上往往得美石,与玉无辨,多红黄白色,其文如人指上螺,精明可爱,虽巧者以意绘画有不能及,岂古所谓‘怪石’者耶?”

古代青州出(贡)怪石,何为怪石(奇石之称,迟至魏晋南朝时期才出现),后人有几种注解,比较多的认为是一种类似玉石的奇石,如清代聊城诗人朱柯年《青州红丝石砚》诗中提到:“青州贡怪石,红丝定其一。”云云。(阮元《小沧浪笔谈》卷四)

所以,苏东坡将黄州齐安江中所得似玉如画的卵石视为“怪石”,也是有据的。这类“怪石”当时似乎并没有专称,几十年后,南宋杜绾《云林石谱》(卷中)将其定名为“黄州石”:“黄州江岸与武昌赤壁相对,江水中有石,五色斑斓,光润莹彻,纹如刷丝。其质或成诸物像,率皆细碎。顷因东坡先生以饼饵易于小儿,得大小百余枚,作《怪石供》,以遗佛印,后遂为士大夫所采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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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初胡贞开《绘石册》,描绘了岳阳洞庭湖九马嘴、鹿角一带出水的“怪石”(故宫博物院藏)

其实,黄州石就是一种类似雨花石的卵石,属于硅质岩,生成于中生代、新生代,主产于黄冈黄州一带长江河滩,有的为玛瑙质,有的图纹象形状物。这类石子,在长江中下游沿岸均有分布。苏东坡在《赤壁洞穴》(见《东坡志林》)一文中,有详细描写:“(黄州赤壁)岸多细石,往往有温莹如玉者,深浅红黄之色,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。既数游,得二百七十枚,大者如枣栗,小者如芡实,又得一古铜盆盛之,注水粲然。有一枚如虎豹首,有口鼻眼处,以为群石之长。”所谓“纹如人手指螺纹”,就是缠丝玛瑙的一种特征。《怪石供》中,则称“齐安小儿浴于江,时有得之者,戏以饼饵易之,得二百九十有八枚。大者兼寸,小者如枣、栗、菱、芡,其一如虎豹,首有口鼻眼处,以为群石之长。又得古铜盆一枚,以盛石,挹水注之粲然。”两者所述内容大同小异,唯有石子数量不一样,可见,《赤壁洞穴》应该成文于《怪石供》之前。

当时被贬的苏东坡应该百无聊赖,诗人偶然发现质色纹俱佳的黄州石,仿佛找到了慰藉,寻到了童真,所以,才有二百九十八枚之计数,也有了清水盆供的创意,更想到了以美石作供于禅僧好友佛印和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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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花石“汉宫舞姬”(征争藏)

值得一提的是,纹理卵石清水供赏的方式,可能就是由苏东坡《怪石供》而首倡的。因为即使像雨花石(时称“六合石”)一类纹彩斑斓的卵石,当时也不过是雕琢成器玩供赏之,“土人择纹采或斑斓点处,就巧碾成物像。”(南宋杜绾《云林石谱》)雨花石清水供赏之玩法,似乎一直到元代初年才有记载,当时名儒郝经困顿于真州(今江苏仪征),玩赏起了“江石子”(雨花石),“濯之以清泉,薰之以沉烟,置之盘盂之内,而簸弄于明月之下。”(郝经《江石子记》)

不管如何,之前黄州石应该是籍籍无名,经过苏东坡的玩赏和撰文遂广为流传,也是石因人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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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禹之鼎 《西陂授砚图》宋荦画像

五百八十多年之后,清康熙四年(1665年),湖广黄州府通判宋荦,仰东坡当年之风流,在当地搜集到了十六枚“甚可宝玩”的黄州石,一一品题,写有《怪石赞》一文,也是文坛石界的一段佳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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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宋荦《怪石赞》书影(《檀几丛书》)

宋荦是在康熙三年(1664年)到任黄州府通判的,他也久闻黄州石之大名,不过遍寻当地聚宝山,发现都是粗粝之石,并无苏东坡笔下的美石(玛瑙石),所以甚至怀疑诗人所述为非。一直到第二年秋天,朋友知道他寻访黄州石,陆续送了不少美石,经过筛选,他取其十六枚,“爰置晶盘,注以泉水,各即其形象名之,而系以赞。”这就是《怪石赞》一文。

与苏东坡点到为止不一样,宋荦将这十六枚黄州石形质色纹一一详为描述,图案形象予以命题,如数家珍,大致皆为象形状物之类,计有宜春胜(剪纸之称)、达摩影、紫鸳覆卵、寒潭秋藻、红蜀锦、朱霞笼月、鬼面、玉贝叶、三台象、双白眼、红虾蟆、鸜鹆眼、玉蟾蜍、杨妃瘢、埒猫睛、冰天月。并以“诗经体”一一品题,文采斑斓,美不胜收。

如“达摩影”赞曰:“达摩面壁,影在嵩少。胡为此石,端然含照。不起不灭,孰拟孰貌。稽首皈依,渊乎微妙。”“杨妃瘢”赞曰:“盘中有石,如肌如肤。桃花一片,点缀堪娱。何以象之,曰杨妃瘢。房帷妖豔,作如是观。”云云。最后,也是仿效当年苏东坡的做法,选取一枚为“群石之长”,他称之为“诸石之殿”:“枣形,冰色,上下白点二,俨然冰天皓月,影在地上,是名冰天月。赞曰:岁云暮矣,满目冰霜。中宵皓魄,千里流光。一月一影,两两相望。谁貌此景,维石之良。效周生术,作袖中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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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代林有麟《素园石谱》雨花石图绘

应该说,宋荦的《怪石赞》,虽然也是因苏东坡《怪石供》而起,但石境有了进一步的开拓,不但体现在每枚石子均有命题(明代米万钟当年品赏雨花石已有诗意命名,林有麟《素园石谱》也有图绘),而且就像砚铭一样,均有贴切合身的韵文品题,一石一文,文采出众,别开生面。清代学者张希良在《怪石赞》跋文中对此予以高度评价:“读诸赞,其象形切,其取类奇,其撰述古,其斑剥奥幻,如石鼓、岣嵝,亦如灵均(屈原之字)《天问》。昔干宝记搜神,人谓鬼之董狐,若斯赞即谓石之董狐可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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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宋荦行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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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宋荦《观瀑图》

宋荦(1634—1713年)是清初名士,字牧仲,号漫堂,晚号西陂老人,一作西陂放鸭翁,河南商丘人。康熙年间以父荫入仕,官至江苏巡抚、吏部尚书,加太子少师。博学多识,精鉴藏,擅书画,富藏书,工诗文,诗词与王士祯齐名。宋荦为官以清节名,苏州宋代故迹沧浪亭的格局,就是他在江苏巡抚任上重修后奠定的。他还是著名收藏家,书画名迹藏品甚丰,陆蓓容《宋荦和他的朋友们——康熙年间上层文人的收藏、交游与形象》一书述之甚详。他也喜好奇石、古墨,也是受到苏东坡喜好的影响,清代文人士大夫崇苏寿苏之风据考就是由他首倡的。这应该与他在黄州通判的经历有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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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州沧浪亭一景

宋荦是在30岁时出任黄州通判的,这是他初任之地方官,《怪石赞》也是他小试锋芒之作。多年以后,宋荦对于黄州这段经历也是念念不忘:“齐安聚宝山多怪石。明世庙中王梦泽廷陈之侄得红石如钱,上有‘万历通宝’四白字。余判黄时得十六枚,作《怪石赞》,为雪堂小品之一。”(《筠廊偶笔》卷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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